拆第三台夹具那天，师傅从缸座底下抽出三片铜皮，厚度0.05、0.1、0.2毫米，叠在一起已经被压出印子。装配记录"找正方式"那一栏写着四个字：垫铜皮调平，后面跟着一行复测数据——平行度0.02，判定合格。这批夹具装在无锡一家锻压车间的下料工位上，四台同型号，缸都是同一批次的夹紧气缸，装好时重复定位在正负0.03毫米。连续运行两千小时之后，四台里三台的重复定位掉到正负0.19毫米，活塞杆靠前盖那一侧磨出一道亮带，指甲划过去能摸到台阶。
垫片量出来的是没拧紧时的姿态。塞尺打在缸座四角，读数0.02、0.02、0.03、0.02，看上去很漂亮；可这四片是散着叠上去的，紧固螺栓按42牛米打完，垫片区被压塌，四角受力不再均匀——复紧之后重新打表，缸座面平面度从0.02变成0.11毫米。四个支撑点实际只剩三个在受力，缸筒被别住一小段弯矩，活塞杆伸出来就和导向套不同轴了。夹紧气缸的前盖密封变成单边受压，一侧油膜被挤掉，两千小时跑下来就是那道亮带。
更麻烦的是这0.11毫米不固定。锻压工位每班次约一千二百次冲击，垫片在交变载荷下继续下沉，我们隔两周复测一次，三个数据点是0.11、0.14、0.17毫米，一路往下走。精度衰减不是某天突然发生的，是垫片在慢慢塌。
验收表上只有一列"安装平行度"，量的是缸筒轴线和夹具基准面的平行关系，这个方向是死的。真正出事的是另外两个方向：夹紧点和导向之间的垂直度没人量，拧紧之后的状态也没人复量。塞尺是在自由状态下打的，扭矩打完没人回头再打一次表——记录上那个0.02，测的是一个此后不复存在的姿态。
还有一处理解上的偏差。装配手册里确实允许加"调整垫"，但指的是一块按实测厚度配磨出来的整体硬垫，不是现场随手叠的几片铜皮。硬垫受力之后不变形，铜皮会。这一条在手册上只占两行字，现场照着"允许加垫"四个字执行，就走偏了。
顺序也反了。四台里有三台的定位销孔，是在夹紧气缸装上去之后才配钻的，等于先拿缸当基准去定夹具，而不是先定好夹具基准再装缸。基准一旦由缸来定，缸自己就成了不可校核的那一个。
四台全部拆下来，缸座面送磨床，平面度做到0.018毫米，粗糙度按Ra1.6走。垫片一律撤掉；确实需要补偿高度的地方，改成单块整体调整垫，厚度按磨完的实测值配，只允许一块，不允许叠。夹紧气缸重新装上去之前先空打一次表，四角读数差压到0.02以内才进下一步。
原来四颗M12螺栓靠摩擦定位，在有冲击的工位上撑不住。改成先钻铰两个直径10毫米的销孔，位置度控制在0.02，销装进去之后再打扭矩。销孔必须在磨完基准面之后加工，不能沿用老孔——老孔是照着垫起来的姿态钻的，撤垫之后位置已经不对，四台里两台的老孔直接废掉重新配。改完当天复测，重复定位从正负0.19回到正负0.045毫米。
基准修好不等于侧向力消失。锻压工位连续跑四小时，夹具本体温度从20摄氏度升到58摄氏度，实测伸长0.14毫米，这部分变形还是会顶到活塞杆。整改时在活塞杆端部和夹紧点之间加了一个浮动接头，允许径向偏移正负0.5毫米、偏角正负3度。用测力环在夹紧点量，装之前侧向力实测620、580、710牛，装之后降到90牛上下，离该产品允许值260牛还有一大截余量。夹紧气缸不再承受这部分侧向力，前盖密封的受力就回到正常状态。
扭矩改成20、32、42牛米三次交叉复紧，复紧完必须重新打表。验收单在原来的"安装平行度"后面加三栏：垫片张数（填0或1，不允许出现2及以上）、复紧后平行度实测值、夹紧点侧向力实测值。侧向力这一栏本来是给夹紧气缸选型时留的余量核对项，现在挪进安装验收里一起填。三栏都在装完之后、通电之前填完，谁装谁签。另外补了一行——运行满两千小时再做一次复测，数据填回同一张表，和出厂那一行并排放在一起。
四台撤垫片、补销孔、加浮动接头之后跑到第37个班次，重复定位一直保持在正负0.045毫米，活塞杆没再出新亮带，前盖处擦干净后垫白纸十分钟没见油迹。剩下两台在另一条线，夹具本体是焊接结构，基准面磨不动，只能改成加一块过渡底板再加工，图还在画，排在下个月的停产窗口里做。
